一张照片的背后：不仅仅是“好看”

一年多前，当志愿者王烁来到山西和顺拍摄华北豹时，他很快就在山脊上捕捉到了完美的豹影——构图别致，光影美妙。然而，对于动物保护工作者宋大昭来说，一个问题随之浮现：一张好看的动物照片，真的能让人们了解这个物种的真实生活吗？

“我对‘用动物照片来唤醒人们的保护意识’这个说法一直都比较怀疑。”宋大昭坦言，“好看的照片会让人们喜爱这个动物，或者羡慕摄影师。但是如果不知道这个动物面临的现实问题，保护的意识从哪里产生出来呢？”

真实的世界：华北豹与风机共存

华北豹面临的两个主要威胁——栖息地破碎化和盗猎——已经被讲述了十多年。但用影像来呈现这些问题，特别是栖息地破碎这一复杂议题，并非易事。

太行山的华北豹早已失去了人迹罕至的森林。即使是再“偏远”的山头，到最近的道路或村子直线距离也不会超过3公里。近十年来，爬满山头的风电和光伏设施将人类密集活动的脚步推进到华北豹的家门口，乃至家中。

“动物不得不与人类共存的世界”——这正是宋大昭和王烁想要通过影像表达的真实世界。

“猫科造像”计划：记录人类世的野生动物

猫盟的“猫科造像”计划在2025年定位于拍摄猫科动物与人类关系的照片。除了山西，团队还前往张掖拍摄荒漠中的动物。西北的荒漠同样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景观改变——沙、戈、荒地区是新能源建设的重点选址场所。

王烁申请的“万物影像保护”资金支持他的拍摄主题“人类世的太行山”。团队设计了一系列场景：
• 一只豹在村庄后的山坡上走过，经过高大的风机和连片的光伏

• 一只豹猫在夜间接近村庄，试图抓鸡充饥

• 狍子和狗獾在人类的农田里游荡，农作物成为它们新学会的食物来源

• 狐狸来到城市边缘的垃圾场，在垃圾堆中寻找“快餐”

技术的支持：广角镜头与触发拍摄

用广角镜头可以交代更多环境信息，而触发拍摄设备能够让相机在无人值守的情况下近距离拍摄野生动物。这为团队设想的场景提供了技术保障。

然而，实践过程远比通常拍摄动物困难得多。

“我们费了不少功夫在野外挑选的这些场景里，动物来得很少……”

在远离人类设施的地方，豹子通常会在十天内经过相机。但当相机被安置在风电场附近、垃圾场边、农田和村庄边缘时，不仅动物很少来访，相机还经常被牛踢翻，或因家畜太多而耗尽电力。

团队必须做大量调查工作，寻找既有动物经过，又能拍到人类设施，还能确保相机不被偷走的可行机位。反复尝试、更换拍摄位置，除了耐心等待别无他法。

西北的尝试：荒漠中的新能源与动物

在张掖，宋大昭与西北组同事夏心悦合作，在不同荒漠环境中多次尝试拍摄：
• 治沙区的狗獾洞穴

• 人工梭梭林中的人工巢和补水点

• 荒漠新能源设施下的兔狲

这些拍摄记录了野生动物如何在人类改造的环境中寻找生存空间。

拍摄伦理：最小化干扰

尽管触发式拍摄对动物的干扰非常小，许多动物会很快适应野外相机，但干扰仍不可避免。特别是闪光灯会让许多第一次来到相机前的动物吓一跳。

团队采取不同策略应对：
• 在某些地方，几乎永久性地放置相机，让附近动物彻底适应

• 在大多数地方，一旦拍到动物经过就撤走相机，以免惊吓胆小动物

• 王烁完全放弃闪光灯，只用自然光拍摄，并使用微单相机减少快门噪音

开放版权：让影像发挥更大价值

所有署名为“宋大昭”的照片均开放版权，任何人和商业机构均可免费使用（不能用于非法用途）。宋大昭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这些影像发挥更大的社会价值。

结语：在人类主导的世界里寻找共存之道

“野生动物纪实摄影”虽然拍摄难度更大，但能够提供更真实的表达。在这个影像阅读已经非常廉价的时代，这能够让动物的照片具有额外的社会价值。

宋大昭希望更多摄影师能够加入这个摄影流派：“因为我们所处的这个星球上，绝大多数野生动物过得可能都比100年前要更加糟糕一些，保护它们是喜欢动物的人的天然职责。”

当一只豹从风电场走过，它不仅是自然力量的象征，更是在人类改造的世界中顽强生存的见证。这些影像提醒我们：野生动物保护不再是简单的“回归自然”，而是在人类主导的环境中，为其他物种寻找生存空间的艺术。